与魔尊和离,一共分三步。
第一,理清家产。
荀芙疏长在正道山门,百年前才被迫接手魔域的一切,若说家产,也就院里那棵歪脖子毒枣树是她种的。
可怜兮兮地长起来,吸多了魔气没见过光,没那享福的命,真要挖出去见见好玩意儿,估摸也离死不远了,只好作罢。
第二,分好孩子。
成婚百年,荀芙疏膝下有一子一女,今年八岁,虽都是她的血脉,但自打在她腹中着落,便被移到了魔域深处的莲池,由他们那个爹的精血养到长成个人形。
她没有十月怀胎的付出,还真不好抢。
至于第三……得先将魔尊从房里放出来。
自打半月前吵过一架,荀芙疏一气之下搬到了隔壁,这半月来硬生生没去瞧他一眼。
这可是自他们相识后,分别最久的一次。
荀芙疏站在房门前,先板起脸来,端好一副什么都不在乎,铁了心要和离的模样,缓缓推开屋门。
沉重的殿门似知道认主,顺着她的力道迫不及待展开,屋中人影一点点显露眼前。
嵇御沐还穿着半月前的衣衫,手臂处原本深可见骨的伤口早已在魔气滋养下痊愈,但袖上的破口仍在。
屋外红日透进来的光压住了屋内夜明珠净润的光亮,把他卓绝的容貌更衬出透着邪气的妖冶,此刻他眼里透着雾气,在辨认出她时,似倏尔清亮,哑声唤她:“芙疏。”
荀芙疏最喜欢他这个样子。
脆弱无助,好像只有依附她才能活下去。
从前他还没堕魔,他的模样会比现在更多一分纯澈的少年气,那时候他像她的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,克制地唤她师姐,眼神却灼热,好似天地之间只能装得下她一个。
荀芙疏心绪复杂,但还是狠了狠心:“别叫我。”
她冷着脸向前几步,先四下里看一圈,确定两个孩子都不在,这才走到近前,抬手掐住他的下颌,迫使他抬起头。
他喉结滚动,早就准备好了,莹莹双眸望向她。
荀芙疏仍旧面无表情,但身子却俯下去,寻着他的薄唇吻下去。
她压得用力,似碾到了他的齿间,但他躲都没躲一下,相触及分,待重新直起身,她冷声道:“出去罢。”
眼看着要和离了还要弄这么一遭,说到底还是年轻的时候没轻没重。
百年前他们互通心意,爱得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,天塌地陷也不肯不分开。
有一日晨起,她半梦半醒间少见地同他撒娇,埋怨前一日他睡醒后出门走得悄无声息,都不知道亲亲她。
当时的嵇御沐只知道抱紧她,无措地同她解释,他当时是怕吵醒她,却根本不懂她只是想玩个小情趣,要他多用力亲两下补回来就好。
她觉得他不解风情,但若是说得再直白些,她也是个要面子的人,实在开不了口,不上不下的表情落在嵇御沐眼里,就是她生气了。
当日夜里他便给自己种了血契——
若日后他醒来时没有亲她,便让他走不出屋子,有违此誓,血契自会代她惩戒他。
当时的荀芙疏觉得这是天上无、地上也无的甜蜜,现在的她却庆幸,幸好血契只是亲一下,要是再过分些可不好办。
与魔尊和离的步骤多了一条。
第四,解开血契。
荀芙疏松开他,转身大步向外走。
当年他们的婚事办得极大极全,有人界的婚书婚仪,有修士的姻缘红线,随他一起堕魔后,还学着魔修寻到魔界地脉,滴血做誓,要永生永世不分开。
如今当年的婚书早在百年前大乱时被误烧得只剩一个角,红线被收到天上去,在他们堕魔后也不知道会被如何处置。
现在只剩下这个血誓。
荀芙疏想,成婚时多周全,和离时也绝不能差,该断得都断干净才好。
可向魔域地脉走去这一路上,嵇御沐却只是沉默跟在她身侧,高大的身子为她隔开周遭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。
与他们已相知相伴度过的一百年,没什么分别。
她越走越气,不是说好了要和离?还弄这一套藕断丝连做什么?
他难道不知道,就连魔最忌讳的也是同前妻走得太近吗?
待踏到魔域地脉地界上,她忍无可忍,猛然转回身去逼近他:“我再最后问你一次,你到底要不要与我和离,你可要想好,定准了可再没有反悔的机会。”
嵇御沐眼眸低垂,长睫遮住眼底幽暗的光,半晌没回话。
他自初相识起就寡言少语,从前她怜他父母双亡幼时孤苦,更喜欢从他细枝末节的反应中猜测出他心中真实所想。
于他而言是,他的情意在心中挤得满满当当,这会才有那么一点点的外溢,而这一点点能被她捕捉到,似抓住了他的把柄逼他投降,能让她尝出满足的欢喜。
可成婚久了,他虽然话多了些,但有时还会这样陷入沉默。
现在的她极其讨厌他的沉默,那些甜蜜早在百年的日夜中消磨干净,只剩下一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憋闷。
“说话。”她厉声命令。
嵇御沐终是缓缓抬眼:“想好了,和离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