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登船时毫不疑心渔人会是他假扮,至少这等事在从前绝不会发生。
“你一向这般大意?”韩仲孝开口便是冷声质问,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大不相同。
渺七不言语,也无话可驳。
昨夜她星夜赶路,打的便是今日在船中小睡的主意,她一向爱在船上瞌睡。
沉默间,一道闪电穿过雾幔,竟端端落来船身旁,俄而一阵惊雷响动。
小舟禁不住风浪,若不赶在落雨前登岸必定凶多吉少。渺七还是不太想死,无意拖延,便直言问:“韩教习特来迎我,所为何事?”
她虽不解,但隐隐有种不妙之感。
谢离曾说他与韩仲孝乃生死之交,那韩仲孝要是知晓谢离死了,会杀她为好友报仇吗?
想着,便听韩仲孝冷嘲声:“迎你?倒不妨说是恭候大驾。”
“……”
小舟在风中晃荡,又一道闪电击来近处海面之上,韩仲孝却还有心思出言刺她:“一个玄霄杀手尚不及一则京中轶闻传来得快,渺七,你能活到今日当真是福大命大。”
渺七竟从不知此人如此爱嘲讽,但见他仍是那般风雨不动的模样,无明火起,道:“你要罚便罚,不必拐弯抹角。”
韩仲孝却沉默下来,旋即背身摇桨,到暴雨倾盆时他才回过味来,早先原是他心中愤愤,何以最后成了个小学生冲他动怒?但眼下到底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,他只极力摆桨。
瓢泼大雨中,一只小舟险险抛泊。
海上狂浪喧嚣,黑魖魖一片,如深渊,岛上则黑影幢幢,似鬼魅出没。渺七难以分辨身处何地,登岸后只跟随韩仲孝往前,约莫半盏茶时,二人抵达一山洞。
渺七于洞口处解下沉甸甸的蓑笠,又拧干衣物,脱下长靴,见韩仲孝那端已生起火,提上包袱前去烘衣,韩仲孝则在她坐下时意味不明冷哼声。
渺七抬眼看他,此时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白日所见那老翁模样,经雨一淋露出真容,脸面白净,似一书生,虽着破麻衣却也不掩通身气度,只神情肃然,与平日所见相去甚远,倒像是还易有一层容。
两人久久无言,洞中唯有柴火哔剥作响,渺七凭微光环顾四周。
洞壁下堆有枯木,而洞穴深处有一干草席,草席上放着只包袱,显然有人居于洞内。再看韩仲孝熟门熟路,便也不难猜出谁人住在此地。
可究竟发生了什么,韩仲孝怎会住来山洞里?
渺七暗自琢磨,却不疑问。
韩仲孝久等不到她作声,终于冷冷开口:“我在山神岛等了你三日。”
“那为何今日不去山神岛?”
若无意外,玄霄之人通常都先抛泊至山神岛,之后再寻舶船东去,所以如今定是有了意外。
“两日前朝廷已派兵驻岛,我便转移来此。”韩仲孝道。
三日又两日,也即是说,他等她已有五日,那倒也无怪他气愤。
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,盯着他,似冥顽不灵的野狗,眸中唯见火光闪动。
如此,韩仲孝反像是没了脾气,忽而笑了声:“事到如今,你不想问些什么吗?”
“我在船上时问了,但你没有答我。”
她问他为何前来迎她。
韩仲孝只得低叹声,耐着性子道:“因为如今玄霄已遭朝廷清剿,若非我在此拦截,你回岛上必死无疑。”说到此处,他眯了眯眼,“渺七,你延误归期,胆大妄为,当真是觉得谢兄死后便什么事都能推到他头上吗?”
“……”
渺七没想到会有人戳穿她的心思,但依旧镇定自若,面不改色道:“韩教习有话直说。”
“你可知你在英国公府所做之事,触怒了谢老国公?”
“那本就是院首之命。”
“一派胡言,谢兄为人如何我岂会不知?他对老国公孝心天地可鉴,又怎会死后让人把他的头颅悬到床梁之上?”
“……”渺七不再说话,索性往地上一倒,说,“我困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她话虽不假,只着实将韩仲孝堵得心慌,他闭眼深吸一口气,许久才呼出,朝她道,“到草席上睡去。”
渺七置若罔闻,翻身打个哈欠,一任洞外风雨汹涌到天明。
风雨既停,渺七也因腹中饥饿醒来,她先翻开包袱瞧了瞧,糗粮早因雨淋火炙变了样,加之她还枕了包袱一夜,说是团烂泥也不为过。
渺七浅尝一块,随即弃之,再看洞中,除一席草垫与一团余火外,再无其他,遂踢灭余火到山洞外去。
山洞位于一处矮山腰,由洞口可望苍茫云海,暴雨初歇,岛雾漫漫,渺七沿山路一径前往海边。
昨夜巨浪卷来海藻,红绿藻间有银白小鱼萦绕,近岸处,韩仲孝已生火烹食。
渺七走上前,见得铁铫中满是红虾红蟹,火上还烤有两条大鱼,就地而坐,毫不见外地取来虾剥。
韩仲孝睨她眼,而后问:“他死前可留有东西给你?”
他问得突然,渺七犹夷片刻,只将怀中那根白玉小笛摸出抛向他。
韩仲孝接过短笛,细细把玩,末了叹息声:“一些话昨日见你时便该告诉你,可惜你惹我不悦,我便想晚点再教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