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宝钊豁然睁开眼睛,扭过头去。
他身后有一扇窗,虽然关紧了,但还是有风漏进来,随着屋外的风吹动的动静,轻轻起伏着。
兰宝钊凑过去一看,见窗户的榫头果然松了。
......有救了!
兰宝钊见状,忙拖来一个供桌,爬上去,腿虽然还在打颤,但他顾不上许多,手指抠进那道缝里,随即使劲一掰——窗户竟然真的被他卸下来了一点。
窟窿不大,他把肩膀侧过去试了试,刚好能过。
兰宝钊欣喜不已,趁着夜深无人察觉,门外守着的人估计都已经睡了,赶紧从窗户边沿跳下去。
跳下去的死活,兰宝钊的脚踝还崴了一下,踉跄两步扶住墙才站稳。
夹道里的夜风灌过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气。他循着记忆,像是做贼死的,一瘸一拐地避开巡夜的仆役,往厨房的方向摸。
眼看着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,兰宝钊的行动越快,本以为前方就能看见面前亮闪闪的、发着金光的厨房,可蹑手蹑脚地绕过墙壁的一瞬间,骤然听见了似有若无的哭声。
兰宝钊动作一顿。
那哭声隔着一面墙,闷闷的,像捂在厚厚的棉被下面。
夜风把哭声揉碎了,一段一段地往兰宝钊耳朵里塞。
他的膝盖还酸着,肚子空荡荡地绞,想进厨房吃饭,可隔着墙传来的哭声像钩子,钩住了兰宝钊的脚踝,叫他走不动。
他满脑子都是想,是谁在哭?为什么哭?
哭的好可怜。
难道墙对面的人也被他二哥罚跪了吗?
欸........同是天涯沦落人啊。
这面墙不高,青砖砌的,墙头上爬满了薜荔,叶片肥厚,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。
兰宝钊仰起头,趁着巡夜的仆役走远了,便缓缓起身,踩着墙角一块松动的石头扒上去,手指扣进砖缝里,薜荔叶子蹭着他的下巴,痒酥酥的。
可他顾不上许多,脚踩着那些枝叶藤蔓,翻过墙头,上半身终于挂在了上面。
如此一来,无需隔着墙,哭声听的清楚了,细细的,像是被什么压着、掐着,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,哭一会儿就停下来喘口气,气还没喘匀,又接上了。
兰宝钊定睛一看,打眼便看见了那身雪一般的白——小苑的廊下坐着一个人,穿一身粗棉麻白孝服。
那人没有束发,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后,又长又直,用一根素白布条虚虚拢着,衬的修长的脖颈白的像一截新藕。
他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施,干干净净一张素面,眉是淡淡的远山,眼是清冽的秋水,鼻梁秀挺,唇色偏淡,像春天枝头上刚绽开的梨花——可那花瓣尖上凝着一滴露,随时要坠下来。
眉心一粒朱砂痣,像观音,像菩萨。
兰宝钊见他垂头哭着,眼泪从微挑的桃花眼里溢出来,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滚落,挂在尖尖的下巴上颤了颤,滴在膝头。哭过的眼尾泛着薄红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鼻尖也微微红了,可那张脸依然好看得不像话,好看得让人心口发紧。
兰宝钊趴在墙头上,下巴硌在砖沿上,一时间屏住了呼吸。薜荔叶子蹭着他的脸,露水淌进领口,他全没觉着。
廊下哭着的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偏过头来。那双含着泪的桃花眼穿过雾气,穿过墙头叶隙,不偏不倚对上了兰宝钊的目光。
兰宝钊的呼吸猝然停了。他忘了躲,就那么直愣愣地望着那张泪痕未干的脸,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
他可真好看,像小菩萨。
在目光落在小菩萨脸上的一瞬间,里头的哭声猛地断了。
“你是谁?!”声音颤得厉害,像绷紧的弦。
声音的主人紧张地从廊下站了起来,瞪圆眼睛,看着沈宝钊,如临大敌,好似在看什么登徒子:“你,你.......”
他看着已经看傻了眼的兰宝钊,又是羞又是气,扭头转身就想去喊人,被反应过来的兰宝钊喊住了:
“诶,诶,别叫,我没有恶意。”
见小菩萨的动作停住了,兰宝钊赶紧又开口:“我是路过的,路过。”
“........”听见兰宝钊这么说,小菩萨转过头来,用狐疑的眼神盯着兰宝钊看了一会儿,又撇过头去,抬手,用袖口擦了擦眼泪,冷淡道:
“听墙角非君子所为。”
“我是听见你哭,才翻墙过来看看你的好不好。”兰宝钊说:“你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。”
“.......你!”小菩萨气的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,转过头来,疾步走到墙角下,仰头看着兰宝钊,绷着一张俏脸,冷声道:
“我哭与不哭,和你有何干系。”
他说:“用不着你强做好人。”
“行吧。”兰宝钊也挺干脆的:
“那你自己慢慢哭着吧,我走了,拜拜。”
言罢,他利落地从墙檐上滑了下去,很快就消失了。
像是一条狡猾的宽粉。
小菩萨:“........”
他愣在原地,仰起头,看着空了的墙檐,好半晌,才皱紧了眉头,欲言又止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