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。
罗局从后视镜瞥她一眼,“那就接着按咱们说好的办,你帮我解决我想解决的人,我帮你解决你想解决的人。”
沉默漫开来,填满车厢,过了许久,街灯都换了好几茬,罗局也没等到严箐箐的回复,她像是看入迷了。
“事成之后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会牺牲在一次任务里。”
罗局一窒,不经意地补一句,“那蒋炎武呢?对你来说,他算什么?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,你和蒋炎文的事,我门儿清。”
夜市的霓虹在她脸上切出红红绿绿,像皮影戏里那些被操纵的傀儡,一颦一笑都由不得自己。她忽地笑了,声音幽微,“不是很好明白么?嫂子照顾弟弟呗。”
罗局摸出一支烟,叼嘴里,他忽而没了往日刁滑,叹了口气,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敷衍,“你这一走,他怎么想?你别不信,等你牺牲那天,他能把自己喝到胃出血,能蹲你坟头抽一宿的烟,能十年八载不跟人提你的名字,能从此豁了命的缉凶,能想你一辈子,但你说,他心里头会不会怨你?”
严箐箐觉得他今夜真啰嗦。
罗局终于打着火,火苗一跳亮堂了半张脸,他像是一个过来者看着年轻人往火坑里跳,有种心知肚明却懒得伸手的倦怠。
“顾队离职的时候,你有怨过她?”
“有,我现在都膈应,”罗局拖着长音,“但我不是蒋炎武,没他那么死心眼,我还拿我跟顾倩的事点过他,他也就收心了三五天吧,你算是把蒋家人吃得死死的。管不了啊,我也不爱管了,反正你答应我的那一刀,得兑现。至于你用什么方式兑现,我不管。兑现完了,你爱牺牲不牺牲,跟我也没关系,还是有,我回头给你申个二等功。”
严箐箐目光从窗外收回,“放心,我这人,答应过的事,就算死了也会从坟里爬出来做完。”
罗局哼笑一声,把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,拐入一条窄巷。
巷子逼仄得几乎容不下两车并行,两侧的墙壁爬满了干枯的薜荔,大甲庙像颗被嚼过的槟榔,没水分地蜷在尽头。
罗局刹车,没熄火,“我在这等你。”
推开木门,一张脸从暗处浮出,皱如核桃,眼眶深凹,猛一看连眼珠都没有,只剩两团暗红色的瘢痕,这瞎眼庙祝不靠目力,鼻子翕动几下,嗅着了严箐箐身上朱砂洗不净的余味,便敲起竹竿,笃笃笃,笃笃笃,在前头引路。
耳朵疤正等在廊下。
院子四角各竖一根木桩,桩上缠着褪色的经幡。夜风一过,幡便成了嘴,声情并茂开始念诵。
耳朵疤从兜里一夹,递出一张男人的照片,“想好了就去做,不用有负担,十恶不赦的人,也算该死了。”
严箐箐接过照片塞进兜里,她此刻身处大甲庙的地界,需要借庙祝通神的能耐,将阿赞蓬召来,她已经不起任何一丁点的损耗。连日来,团长家那一场苦耗,几乎将她榨成一具空囊,所以此刻最紧要的,是积蓄能量。
瞎眼庙祝端上一盘腥臊的血肉。
好在她鼻窍钝了,舌苔上也苦,吃什么都是嚼蜡,可此刻她吃得极为痛快,撕开肌理,咬碎筋膜,将生冷咽进胃囊。庙堂四壁,经文地喃喃夹持,像无数只温热手掌覆在她脊背上,她觉着那些在团长家中被抽走的暖意,正顺着食道与血脉,茁壮地爬回她体内。
廊道尽头是间暗室。
门楣刻着经咒,金粉描摹的纹路条条盘踞在漆面上,随时能蠕动。
室内没灯,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支牛油蜡烛,四壁挂满黑布,成了巨大的蛛网,将整个房间裹成一枚茧,角落里供着尊不知名的神像,分不清是男是女,身披暗红袈裟,缀满了铜铃和兽骨。
瞎眼庙祝以竹竿蘸朱砂,在地面划出个螺旋,螺旋中心点了盏酥油灯,灯芯捻自死人的寿衣。他枯瘦的指节掐出九个手印,每变一个,那火焰便矮一分,从金黄褪成青白,又从青白熬成透明,最后只剩若有若无的热浪。严箐箐跪在螺旋之外,掌心朝上搁于膝头,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胭脂色开始微微发烫。
庙祝从怀中取出一束黑线,线头系着九枚铜铃,依次缠上严箐箐的双腕、脚踝和颈项。每缠一圈,便念一个名字,都是黄泉路上那些渡口的名字。
缠到第七圈,严箐箐觉着自己整个人逐步轻盈,她被一股力量往外拽,骨节之间都生出空隙。那盏透明火焰终于熄灭,庙祝刺破严箐箐眉心,血珠悬在破口处。
庙祝猛地顿足,竹竿击地三声。
那束黑线齐刷刷断开,九枚铜铃同时粉碎,严箐箐只觉得头顶百会穴骤然一凉,那缕青烟疯了似的旋转起来,越旋越快,越旋越粗,像一根无形的钻头,直直地往下钻。
严箐箐听到了脚步声,青烟散尽后,阿赞蓬从黑暗中走出。
严箐箐将头抵在地上,三叩,“师父请辅助于我,我将终生侍奉,香火不熄,供养不辍。”
阿赞蓬张开浑浊的眼,目光一刀刀刮掉严箐箐的皮相,血肉,一直刮到她骨头里,继而念念有词,时而高亢如枭鸣,时而低沉如牛哞,中间夹着她听不懂的泰语词汇,但她听得懂那里自始至终贯穿着的一个音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