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种世瑄出来,种世衡轻声问小弟:“小三儿,林小姐可曾迁怒你?”
种世瑄连忙摇头:“姐姐才不是黑白不分的人呢。她晓得我是被利用的,我是无辜的。她说我好,我也委屈。”
他年纪小,想要说的话一时情急说不出来,听起来便怪怪的。
种世衡听到林家对他还好,也放心了,又问:“你今天这么早去,可吃了朝食?”
“吃了,吃了澄沙团和鸡汤面。”种世瑄眯着眼睛,“我还练了字,遛了蝴蝶。”
种世衡点点头。
等到了府中,难得平远侯也在,拉着种世瑄又细细打听了李平儿的态度。
听得种世瑄各种夸赞,平远侯轻声问:“那瑄哥儿喜不喜欢这个姐姐?”
种世瑄认真地说:“我当然喜欢,恨不得是我亲姐姐一般。”
种世衡听罢有些不解:“爹爹,只是一个小姑娘,你问这些作甚。”
种述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
种世衡想了想,只觉得对方虽然聪慧忍让,但是性情却是冷冽的,让人觉得有些抗拒,“是个规矩的人。”
可此话一出,种述便明白儿子不喜欢这个姑娘了。
“花会上长公主的事,你们怎么看?”种述嘴里的正是卢令仪舞动上京的那场赏花宴。
种世衡道:“是我没有考虑周全,没有同表姐说明白京中宴会的规矩和关西不同,我们在京中也不比在关西显赫,须得低头行事。”
种述叹了口气:“正是这个道理。日后相同的事情不会少,她心气高,只怕在这里要受委屈。若是送回关西去——”
“爹!”种世衡第一个不同意,“你明知道姨母去世后,她后娘待她不好。好不容易来了京都投靠我们,怎么又逼着她回去呢?”
种述盯着他,颇有一种无力感。
他想起林家七姑娘站在那里指责世道,小小的人儿说出来的话引经据典,直刺咽喉,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自愧不如。如果她是种家的长嫂,那自己能少操多少心。
同样的年纪,当真有的孩子玲珑机敏,见微知著,当断则断;而有的孩子呢,就跟木头一般,只配做木鱼。
种述忽然开口道:“我马上要去盐州赴任了。”
“怎么是盐州?我们不回关西了吗?”
种述低声道:“有言官奏边将守城不利,十战九败。陛下大怒,连斩十余人,不得解。”
“既然如此,您为何要去盐州呢?还有六叔他——”
“这正是我种家的机缘!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在京都使钱作甚?”种述轻声道,“我走了林相的路子,使文昭仪谏言陛下重开募兵制,肃治边关。”
“可若是不成……”
“若是不成,那就是我种家没有这个命。”种述声音清冷,“现下,我也要去盐州了。你留在京中,万万要看顾好你的弟弟。若是真有那么一天,你以种家为筹,请燕王保住你。明白了吗?陛下宠爱燕王,若他求情不必连坐,种家尚能留下香火,归关西毫州,从头再来。”
“既已十战九败,爹爹何必陷此绝阵?不如——”
“不是九死一生,哪里轮得到我呢。”种述低声一笑,“若不是你阿叔阿伯有死无生的陷阵之志,我们种家又如何能在关西立足?种家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种家。阿衡,你一定要记得爹今日的话。”
种世衡点点头:“阿爹,我记下了。”
“世道,世瑄,你们也要记得。”
种世瑄迷迷糊糊地扯了扯种世道的袖子,种世道忍着疼拍了拍他的脑袋,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种述倒也没有急着走,而是想起了儿子对卢令仪一往情深……若是自己去了盐州,此行山长水远,京城若有事突生,卢家女当真能辅庇儿子么?他思来想去,只觉得后院要起火,彻夜不敢松懈。
那日夜里,他忽然又梦见了迎亲那日的大风大雨,揭开盖头,便是妻子满是不愿的眼神……只等第二日起了身,连忙亲自上门,同承恩侯谈起了婚事。
他先前起意结亲,六弟种樽不同意,将他劝住了。
种樽念着种家在关西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,盼着能通关西卢家再度结亲来稳固势力。
若是盐州事败,尚且可以退守关西。
种述也晓得其中的利弊。卢氏是好妻子,生于富贵,却离不开关西。
如今他要走出去,便不能只着眼关西了。
林萱儿以农女之身归来,却不骄不躁;
不仅有急智,又心思清明目光长远,但听言语,便知此女非凡。
旁人瞧她,只觉得她是乡野归来的侯府小姐,规矩学得再好,骨子里也没有贵气。
可种述知道她的胆识——并州道上贼匪围车,她挽弓搭箭一箭中的。
他也亲眼见过她的刚直——世道假借拜帖骗她入府,她寸步不让,引经据典,把种家兄弟训得抬不起头。
这样的姑娘,就像战场上的马——不肥腴,不华美,可你敲一敲她的骨头,听到的是铮铮铜声。
非是池中之物!
正所谓“此马非凡马,房星本是星。向前敲瘦骨,犹自带铜声”。
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