鼻涕眼泪一起流,“谁听了能不哭?什么无耶,什么无耶……”
他失声哽咽,把头缓缓垂下,脑门磕在地板上:“你长这么大,几时受过这样的委屈?从前哥哥还在,大家都……都叫你那伽……王后要是听说了,心得碎成什么样子……”
弥津转开眼眸,日光一点点爬上他的腿。半晌后,他道:“说了多少次了,这座阿忧宫里没有王后。”
铁马的叮当声追着他,他站起身,打开双臂,日光都落在他臂弯里,他笑起来。
“无耶,弥无耶,天底下还有比这个更适合我的字吗?”弥津转过身,对着那宫室深处说,“他要天下人都这么叫我,阿耶,你听见了,从今以后我就是弥无耶!”
龙山心中大痛,他膝行追到弥津身边:“太子!”
“太子,我是谁的太子?”弥津低头看龙山,尽情自嘲,“我父亲的头就放在里面,你大哥的也在。三天了,我该把他们收拾体面,依次装入宝匣。我问你,我是谁的太子?我、是、谁、的、太、子!”
他恨极了,一双眼里满是愤怒,可这愤怒该对谁?头是他砍的啊,这是他的罪,他活该经历这一遭。弥离难没叫错,他是畜生。
“把眼泪擦干净,给我牢牢记住今日。”弥津轻轻踢开龙山,向那梦魇般的深处走。风穿过宫室,也穿过他的深黑大袍,他如同涉江采芙的游人,在那光影渐叠中,轻快浪荡地喊:“来人,给我呈石垩和宝匣!”
门室一合,再打开时,天已经黑了。
刹雀不着急出门,他照门框上一摸,就摸见一只荷包。
老规矩。
刹雀也不关门,就在门边把荷包打开。孔小犬从另一边出来,看见刹雀很高兴,招呼道:“刹兄弟,咱们同一班轮值!”
“真巧。”刹雀一边掏着荷包里的东西,一边不忘敷衍,“你吃了吗?吃的什么呢,好不好吃?”
“吃的窝头,好吃,太好吃了!进了禁卫军就是不同,一日两餐,连白面也有。”孔小犬不怎么敢看刹雀,原因无他,就是因为太好看了。
昨日雨大天黑,连尉迟良都没瞧清楚,今早上见了刹雀,也是吓一跳,可随即又放下一半的心,因为刺客细作,俱不会找这样的人,更不会找这样的脸来做。
刹雀从荷包里扣出个终古官钱,孔小犬见状,不禁问:“你要买什么吗?这城里恐怕没人愿意卖东西给咱们。”
“我很穷,”刹雀捏着这枚“天狩五铢”,把它举到眼前,“从不乱花自己的钱。”
这种天狩五铢,是终古的官铸铜钱,但是因为战乱割据,还有铜质模板等原因,它仅仅在旧都森罗流通。它此刻出现在这里,代表的含义很明确,就是在命令刹雀去森罗。
刹雀此行的目的是杀弥津,他本该得手的,可是昨日进了宫室,他又临时改变主意,因为刺客里有他的同伴。这个任务不该出现除他以外的人,如果出现了,那就意味着事情有变。
尉迟良只怕自己也不知道,他埋在金鸣石队伍中的刺客,混入了几个了不得的角色。
刹雀一下就认出他们了,同伴很好认,因为他们和他都是同一套规矩训练出来的,但是他们有没有自己这么聪明,刹雀就不知道了,反正大家只要碰见彼此,就必须死一方。
很久以前,刹雀不喜欢自相残杀,可是世道太坏了,他们总是捅他刀子。那段时间,刹雀把腰缠了又缠,血还是一个劲儿地流,他在街巷逃窜,只要感觉自己快死了,就数刀口,如此数过好几十遍,每一个都是同伴干的。
刹雀不恨他们,他不跟死人置气。伤养好以后,他在外头游荡了一阵,是这个荷包把他召回来的,他本来也没地方可以去。当年说好的,他生是这里面的人,死也应当是这里面的鬼。
思绪飘回来,刹雀又讨厌起这个荷包,他把荷包扔了。孔小犬在旁边大惊:“这怎么就扔了!”
“不是我的,是我从地上捡的。”刹雀随便一指,“你要是喜欢,就拿去卖。”
说完,他把短刀往腰间一挂,就去轮值了。等他到宫里,徐道纯正张罗着要给弥津布菜,弥津又换了身行头,颜色与白天大差不差。
太子的漆面凭几旁边,放着三个宝匣。刹雀的目光往那宝匣上一转,便知道里面装着什么,他饶有兴趣,站在宿卫的阴影里观察弥津。
鸡不吃,鱼也不吃,哦——他不愿意沾荤腥。因为父亲的头吗?
徐道纯跪在小几边上,恳切地说:“小人料想太子近几日胃口不佳,所以特地嘱咐人备好金玉米粥。这几道荤菜,原也是做给将军们看的。太子用完以后,若是不嫌弃,也可以赏赐给寺人们,不做浪费。”
弥津的筷子落在鱼上,他把它大卸八块,又把它挨个塞入口中。
徐道纯安静片刻,忽然退后拜伏:“小人嘴巴贱,太子万不要往心里去!”
弥津舌尖都是腥味,不知是咬破了,还是鱼的味道。他瞥徐道纯一眼,并不立刻说话,而是把那条鱼连同刺和骨尽数嚼烂,再吞下去。
刹雀笑了,他很少发自内心笑的,只是觉得好玩,然而就在这一刻,那灯火烛光簇拥间的弥津已经转过了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