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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有梦(第2/2页)

刀上的缎纹随着微弱的火光变幻形态,恍惚中,如似抖开的一角银羽。

剑拔弩张,龙山终于从金鸣石那头脱开身,他一听这边闹起来了,便知道不妙,等他赶到的时候,所有人又都相安无事。

刹雀早回森罗鬼躺下了,他就把刀钉在那里,想夺他的腰牌,可以,谁有胆,谁就拿。

孔小犬心有余悸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问刹雀:“他们会不会趁着咱们睡着,把那腰牌丢了?要是丢了,明日可怎么上路!”

“你还是多吃两个蒸饼吧。”刹雀望着夜空,脑袋底下垫着的是森罗鬼的罩衣,半晌后,他向后仰,目光晃过那漫天星斗,落在很远的车驾上。

刹雀不爱出风头,他们今晚若是只在这里打嘴仗,那他会充耳不闻,可是他们若是动起手,无论谁死谁伤,尉迟良最后都会拿他做人情。到时候太子是忍辱负重,秃瓢是毫发未伤,只有他——和同样没仪仗的孔小犬倒霉。

当初弥津给他们两个人发东宫腰牌,一是威慑,目的是告诉刹雀,他盯着他呢,二还是威慑,目的是告诉尉迟良,他知道秃瓢的歪心思。

一个刺客挂了东宫的腰牌,但又是森罗鬼的人,那他的身份就成了两方拉锯的关键。尉迟良肯定想杀刹雀,天星府那群兵士一个都不该活,弥津偏要以护驾为由强迫尉迟良给刹雀晋升,只要刹雀还活着,尉迟良就有把柄在太子手里,也许弥津现在还用不上,可是以后呢?

刹雀昨晚说弥津不想死,也是因为弥津一早就开始跟这些人斗法了,他想去森罗的心异常强烈,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。今晚这场乱或许也在太子的意料之中,底下人心浮动,他没有任何作为,原因只可能是他早已决定放弃这部分人了。

当断则断,不受其乱。

屠戮王还是好命。刹雀合上眼,一边沉入黑暗,一边想。人都快死了,还能给自己召回这样一头年轻的猛虎。

刹雀从不做梦,他睡着就是进入一片昏黑,里面没有声音,没有画面,更没有他自己,但是弥津正相反,他睡着全是梦,里面有过去的,有混乱的,甚至有虚假的。

深秋的夜晚如此寒冷,弥津却只觉得热,那些帷幕笼罩着他,像是从头往下浇灌的血。他戴着那些长链,它们繁复地缠绕着他,天珠一颗颗掉在地上,他听见自己发作的声音,并且从晃动着的水池里,看见自己发作的面容。

我们原来是这么丑的人吗?弥津问阿耶,他伏在水池旁,难得乖巧。

哪有很丑。弥罗盘坐在水池对面,身上也缠绕着那些长链,他对着水池,左右照了照自己的脸颊。你阿母[2]一直夸我这样很英俊。

……我不想顶着这些纹路见人。弥津看着那些花纹,它们爬上他的脖颈,像一圈一圈的诅咒。

那你可要好好修心。弥罗摘下身上的黄金花。别为那些事情动怒,那伽,我们的怒火比别人的更可怕。

我就是生气。弥津无端地发起脾气来。阿耶,为什么是我?为什么——

浑身的长链发出声响,有人从后面抱住他,是母亲啊。母亲的长纱垂在他的脸旁,他忽然哭了,像是第一次发作,在那极大的痛苦中咆哮,为什么是我!父亲不知何时也过来了,他用双臂把他们抱在怀里。

对不起。父亲说。对不起。

雨一点点打在脸上,弥津醒了,他绕在手上的长链紧绷,那两朵黄金花正卡在虎口,快要割破他。帷幕随着车驾晃动,外头又下起雨,他已经忘记这是离开阿忧城的第几天了。

车驾两侧有人打马而过,徐道纯的牛车追得费力,他隔着一些距离,对弥津的车驾喊:“太子,您快看,咱们的旧都森罗到了!”

弥津掀起帷幕,近处,是随着队伍跑过的刹雀。雨细细,这人勾起自己腰侧的腰牌,冲弥津轻轻弹了一下。

雨水微溅,他们又对视了。

这一次刹雀似笑非笑,他的余光掠过弥津,仿佛是叮咚轻响的冷冽清涧,那尾花缓卷,硬是勾出一点缱绻的假意。

两个人随即错开,共朝着那座巍峨雄壮的森罗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