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眸妖异诡谲,神情却是一片怔然。
仿若是突然失去操控的木偶。
带着刺骨寒意的夜风吹拂而来,撩起他的长发,露出了肿胀发红的半张脸。枯黄的草木被吹得发出簌簌声响,良久,他才仿若重新有了灵魂,重新动起来,迟滞地扭头四下看去。
周围无甚奇特之处,唯有那包着馒头的油纸包,原本被他揣在怀里,走了很远的路,自膳房里带回来。
如敏缓缓转身,拖着步子一步步走去,走到了那被踩烂的馒头前,一点一点蹲下身,双手扶在膝盖上,垂眸呆看。
馒头早已失了最后一点温热,变得冷硬。脏污破损、泥土深深嵌入的馒头表面,一滴一滴晶莹的水珠砸在上面,四溅飞散。
享尽一切吗?
他明明什么都没有。
因为他不是尹觉铃——只是如敏。
因为长了这样一张脸,在惴惴不安被迫化为人形后,才会产生错觉,错以为那些温柔呵护都是予他,错以为这世间并非他想象地那般可怕,而是充满温情美好。
就算是刚有了意识,见到的第一个人,面容那般严肃刻板,却也会时不时照顾他。
虽是受令于对方,对方却从未严苛控制他,任他自由生长,从未感受过束缚。
在他第一次在小院的床上醒来时,或月将他紧紧抱在怀中,明亮激动的神情仿若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,脸上满是粲然的笑意。
会陪他练剑,会陪他同游,会将他紧紧搂在怀里不让他看别人。
原风会偷偷地看他,看着他怔愣出神,会在他唇边粘上糕点碎屑时递上软帕,会在他快要摔倒时紧张地伸手扶住他,然后又迅速地收回手,低眉不敢再看他。
而惠舟……
惠舟……阿渡……
又是几颗泪珠砸下,那双沾满尘土、被碎石划破的手手指微蜷,又缓缓抬起捂在脆弱的心口处。
那般死死地按着,连指尖都透过衣衫陷入皮肉中,仿若这样,就可以缓解那因盘踞在心底的名字引发的剧烈绞痛。
曾经温言软语,整夜整夜抱着他不撒手的人,会因为他的无意识的一声嘤咛而瞬间清醒,贴着他的耳边轻问可是口渴。会温柔地在他颊上落下无数个亲吻,万般流连。会因为他随口说想吃桂花糕,天不亮便起身奔赴于寒风中,天亮前为他带回热乎乎的第一锅桂花糕……
为他束发,为他洗衣,让他不忧食衣,白日彬彬有礼,昏夜共道夫妻。
一声凄然的抽泣不受控地自喉间溢出,呜咽声随夜风消散。
如敏垂下头,整个身子蜷缩成紧紧一团,肩膀剧烈起伏着,在夜风中抖颤。
一切的一切,都虚假如梦。
只因他有了这张脸,有了这个冒名顶替的身份。
不是这个人,他就什么都不是。
不会再有那百般怜惜,不会再有那温柔宠溺的眼神,更不会再有清早起来就在他鼻间飘香的桂花糕。
他是被踩在脚下的破碎沾尘的馒头,再不会有人看一眼,更不会有人捡起。
血雀剑身绯光一闪。
如敏缓缓抬起头,又垂眸呆呆看着地上一塌糊涂的馒头。
良久,才动作僵硬地抬起了袖子,将自己乱七八糟的脸一点点擦干净。
伸手捡起馒头,他站起身,继续沿着山道走去。
并非是回空无一人的玉瑶峰,而是下山的方向。
墨发与衣衫在风中轻飘,他拖着步子,一步步自地上趴着的尸体旁走过,脚步微顿。
他看着那染红一片的后背衣衫,忽然无声露出了一丝笑。微弯眼角嫣红,一片妩媚春情。
这一招,还是惠舟教他的。
若有人对自己不利,打不过,就偷袭好了。什么道义,什么规矩,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