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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雪中聆旧(十一)(第2/3页)

一支笔。

仲秋取毫的兔毛笔制得十分讲究,那笔端齐整的竹管截口,像他被王卓仪狠狠阉割的人生断口一般,干净利落、了无希望。

他有整整十年,没有碰过笔了。

李若林看着那支笔,哑然失笑。

王卓仪啊!

怎么可以对他如此变态。

**

明月楼下,王卓仪的耳根有些发烫。

今日建元帝又犯了头疾,内宫年宴提早结束,连人日宴也取消不办了。

王卓仪也就提前回了明月园。

吴盈等措手不及,不免问道:“还以为殿下今日仍要宿在寿丘里,正要跟过去服侍,不想竟回来了。”

王卓仪道:“哦,父皇身子不好,就叫退了。”

吴盈担忧道:“那,后头的西山雪猎……”

王卓仪应道:“那倒不打紧,日子都定下来了,黄门寺明日就要上西山打帷,纵然父皇不去,也不过是少了内宫女眷的热闹,咱们还是该乐自己的乐自己的。”

吴盈听他这么说,顺势问道:“殿下携谁随侍呢?”

王卓仪道:“谁让你来问我的?谢洇吗?咳……”

正说着,王卓仪忍不住咳了一声。

内宫常年熏一种独方药香,昌平长公主等人倒是都习惯了,唯独王卓仪闻着刺鼻。

“此事再说吧,先去备水吧,我要沐浴更衣。

含朱唯恐下人仓促不周到,亲自跟了吴盈过去预备。

王卓仪便上了明月楼,独坐闲等。

因她只一人,楼下水亭上的谢洇等人,一时间都没有留意到她。

王卓仪靠在楼边朝下看去,将好看见李书常递向李若林的那支兔毫笔。

与此同时,王卓仪的手掌忽然刮上了楼栏上的一根的倒刺,她抬起手却被刮开了一层薄皮,她禁不住“嘶”地吸了一口气。

和李若林一样,她的内心也被那段锐如刀尖一样的回忆狠狠地扎了一道口子。

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,但王卓仪依然能想起她上一次看到李若林写赋文时的恐惧。

在他们的第一世里,李若林在她身边,写过很多篇赋文,而那见世的第一篇就是出自建元四十四年的初春。《西山赋》,所记是寿灵公主生辰宴景,其文长不过五百字,却曾在那场群贤毕至的西山雪猎中,被吏部尚书顾微言一手托起,亲自诵读。

至此,一个命当被斩首的罪人,一个本该被唾弃的污浊内宠,因那一手“绣虎雕龙”镀上了第一层清白的颜色。

是她王卓仪把那篇赋文送上西山雪猎的集宴上的,不过是因为她那点虚荣,向俗世炫耀她膝下承欢美人的才情。

而李若林也没有让她失望。

少年行文遣词择兰,发气吞云。

猎宴上,顾微言对昌平长公主笑道:“长公主殿下邀来的长秋四名僧,也比不过一个李若林,一篇《西山赋》怕是不够展才,也不应今日之景,且再写一篇,就好作宴集之序了。”

是时,李若林搁笔时放袖抬头,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,向她望来一眼,得体从容又含着一层只让王卓仪看出来的羞怯。

“不知殿下是否允准。”

他秀美,才华横溢,也对她温顺、谦卑。

那一刻,王卓仪真的什么都想给他。

所以第二世,当她又被那一篇《西山赋》引动心弦的时候,恐惧也同时涌上了心头,恨意终于胜过一切,她终是让李若林痛死在了他自己的文墨之上,让他害怕,甚至让他恐惧,让他那一辈子,想起诗文就两股战战,从此再也不敢握笔。

人心中的锦绣一旦凋零就很难再生长,直至他二十八岁,他徒剩一副初老的皮囊,王卓仪发现,她也不是很稀罕他的血肉了。

“来人。”

王卓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。

吴盈和含朱都不在,回应她的是贴身保护她的侍卫。

王卓仪一回头,便看到了侍卫腰间的偃月刀。

简直像一道注解,冷冰冰地提醒她,此生不要翻船。

“殿下有什么吩咐吗?”

有。

她想让人现在就上去,拶断李若林的手指,一劳永逸。

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这样的一股狠意却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给她带来畅快淋漓的爽意,相反,她感到了一阵无力。

她猜不透楼下的李若林此时到底在想什么,但是她明白,他一定很想再握那只笔。

恨意会催生蓬勃向上的生命力,王卓仪经历过她太清楚了,这样的生命力会让李若林比第一世还要执着还要难缠。

这种生命力悄然刺到了王卓仪的内心,尽管她在这片万物即将破土生枝的时节,始终疲倦。

不过她不像上一世那样得害怕,毕竟她狠辣地活过,记得李若林和建元朝的每一个节点,就像是守在历史河流旁的一阵风,只要她愿意,只要她不因为那张脸和那一把瘦腰上头,她就能随时吹灭李若林自以为如灼灼烈火一般的人生。

一切都在于她想与不想。

所以要让他握笔吗?她自问。

“殿下?”

要……解开他手腕上的第一条镣铐吗?她再度自问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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