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。
??每人携婢从十余者,车马衣食算来,一人一日,也是万钱不足。
然而猪牛马羊,野兔山狍无尽供给,连日宰杀,牲血流淌,染得初破冰封的山涧如纤长血流,满座贵人仍嫌饮食无聊,无处下筷。
建元四十四年,又是一个灾年。
但这一年,建元帝迎来了自己的甲子年,那就不管韩州大旱如何,也不管韩城疫病吞了多少人命,建元四十四年都是一个为天家歌功颂德的大年。
这一年的雪猎,建元帝驻跸王卓仪的明月园,随扈者人数超往年之极,黄门寺为此遣使先入明月园调度物用,然而头一日,建元帝却临时决定要在西山猎场外的浅云滩上摆宴夜饮。
黄门寺措手不及,已在西山长秋寺安顿下来的王宪等人也因此一时忙乱,王卓仪倒是知道有这一茬,于是正月十八这一日的辰时,就已经打点齐备,甚至还在装了三车银炭,解了黄门寺远水难救近火的急。
银炭装车到底还是耽搁了一阵,王卓仪便和谢洇在明月楼上简谈了几句西陇军费的事。
王卓仪今日绑了袖,发髻也梳理得干净,想厚车重马,行于山道难免要停滞耽搁,因此克制了饮食,含朱端来的汤水,她也只小饮了一两口。
“我不管你度支曹的岁计如何,我要保我表兄的军中支用。”
王卓仪说完放下汤水望着远山的雾岚,“我的话已经很明白,你再和我纠缠……“
谢洇径直跪下道:“责罚臣臣无所谓,可殿下之前与臣有默契,若萧惟春能主持西陇番库的点算和解运,殿下只会令他隐扣三层以充军资,为何今日提作五层?”
王卓仪道:“因为不够。”
谢洇有些情急:“这几年抵御漠北,天下的银、铜、铁都快要打光了,如今连国库都钱荒……”
“所以还是不够啊。”
王卓仪看向谢洇,“飞雪关一旦破了,中原就是利剑穿心,到时候我们都成了漠北胡王的奴隶,钱荒?谁在乎呢?”
谢洇道:“那韩城一带就不顾了吗?让它这样旱下去?”
王卓仪很想告诉谢洇,她顾过,她和李若林一起,掏心掏肺地顾过一次。
那时李若林在王宪和顾微言的举荐下,出任韩州诸曹从事,建元四十四年的夏天,李若林向朝廷上呈生死书——韩城乱,则臣命填,他日尸悬城墙,不成白骨不埋土。
那年处暑,王卓仪去韩城看李若林,亲眼看见李若林乱发残衣,行于旱土之间,在破败的粥棚里,和无数饥民一起,咽下浑浊的泥粥。
那一日骨瘦如材的妇人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她,说用孩子换一碗粥,她很害怕,但眼见那孩子要跌落,还是伸手抱了过来。
那孩子是死的。
活不下去的人早就流干了眼泪。
所以讽刺又合理的是,面对那孩子已然开始腐烂的尸体,在场只有寿灵公主王卓仪哭了。
那日夜里,王卓仪怎么也睡不着。
从来温顺恭敬的李若林也不像从前那样伏在她膝边,而是远远地跪坐在她的门外。
他说他身上全是韩城的泥血,会沾染王卓仪的玉体,他不配躺在王卓仪身边。
他说:“殿下,小人好恨自身非牲祭,死可问雨神,尸可救万人。”
至此王卓仪再也看不下去了,也听不下去了,于是亲自动手,狠狠捅了萧氏的私库一刀。
那一年韩州旱灾因她的慷慨自剜而得到极大的缓解。
也就是在那一年,萧惟春为了弹压不满王卓仪所为的萧氏族人,以筹措军粮的名义,请旨征剐了西陇整整三个郡,勉强补齐了王卓仪挪往韩州的钱粮。
这就是当时那个高举良善,却在洛阳政坛自掘坟墓的王卓仪。
此刻她一回想起来,还是恨她自己。
“谢洇。”
王卓仪看向楼下,平声道:“王宪之所以奈何不了我,是因为我表兄以万军守飞雪关,表兄是我的倚仗,也是你谢氏的倚仗。”
谢洇摇头道:“可你萧族谷满仓廪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?”
王卓仪反问,“谷满仓廪那也是供养萧族子孙的,他们也不可能掏出一分来充做西陇军费,谢洇,我让你和父亲捅你们谢族的私库一刀,用来解韩城之困,你们捅吗?”
谢洇哽塞。
王卓仪道:“就算你愿意,你的父母兄妹也会视你为家族之蠹,当然,如果他们真的愿意捅自己那一刀,今夜宴上,我就替你们向父皇请旨,请功。我亲自带着你去开谢楼的府库,咱们夫妻一道,搬它个一半,你去救韩城,我来托飞雪关。”
谢洇一时沉默。
他从来没有在王卓仪口中听过这样的话。
辛辣、绝望、又隐着一丝慈悲。
王卓仪不想再理他,已然站起了身,行至楼梯口时,谢洇这才追来一句:“殿下的话,令臣灰心。”
王卓仪回头看向谢洇,“你信不信,因为你和你父亲做得那一道来年‘岁计’,父皇根本就不想让我表兄来点算李氏番库,他宁可让王宪去西陇,把那百万钱算出个几文钱交给国库,发那么一文两文去供养万军,剩下的他父子二人都用来养美人,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