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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雪中聆旧(二)(第1/4页)

所谓素居,其实是明月园中临水而建的一间孤阁,隔着芙蕖海与明月楼遥遥相望。

因为王卓仪好“白”,素居中一应纱幔皆是白的。奴仆给李若林所换的底衣,也是白绫所制,唯独襟口绣着一道青色的银柳纹,那是母族萧氏的徽印。

含朱亲自检查了李若林的穿戴,从头发到脚趾,一处都没有放过。

确认他皮肤无尘,毛发干净,这才亲自将他送到素居门前。

是时,素居的门大开着,李若林抬起头,但见独案放着一只玉瓶,瓶中清供乃是一丛幽香四溢的梅花,独案后一大片白纱高悬,纱后独放一张雕花榻,建元朝最尊贵的女子,此时正闭眼侧卧在榻上。

人似将将睡下,略带酒劲儿的呼吸尚不安稳。

李若林低头,见一缕青丝由榻沿落下,直垂地面,发尾挂着一根松落的金簪。

“去吧。”

含朱推了一把李若林的腰,他不禁踉跄了几步,就这么几步,人已然到了雕花榻边。

室中静得人心慌,李若林在榻前伏身跪下,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,声如暗室擂鼓,一声一声敲得他骨颤。他吞咽几口的,方才张开了嘴,轻道:“罪人李若林,拜见殿下。”

好半晌,那独榻上的人才半睁开眼,却不动身,只支起半张脸,歪靠在枕上朝李若林看来。

“你那耳坠太粗糙了,谁给你的?”

李若林伸手摘下耳坠,放于膝边,“罪人卑微,向长史乞得此物,已属逾矩,不敢贪求奢贵。”

“李若林。”

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了李若林一声,陡然激起李若林的一阵战栗,但他没有迟疑,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,就接连应道:“在。”随着这一声,眉目陡抬,之前那脆弱而温顺的眼神忽然敛去,眼底竟中闪过一丝极端而激烈的欲望。

王卓仪并没有看清那转瞬即逝的眼神,但她却看见李若林悄然间狠狠掐了一把他自己的腿骨。

王卓仪没有出声,缓缓地坐起身,双腿自然地垂放在了李若林面前。

“你以前,听说过我的事吗?”她问李若林。

李若林脖颈渐渐涨红,在雪白皮肤的映衬之下,越发艳人眼目,“殿下之名,岂可轻易……入罪人耳。”

“哦。”

这一声似乎透着失落,李若林正要请罪,却听头顶再道:“无妨,毕竟耳听为虚,眼见才为实。”

“是,殿下教训的是。”

眼前轻勾来一根修长的手指,人声随指而动,“来,抬头。”

李若林应声抬起头,面前是一张带微醺发红的面容。

“你多大?”

“十八。”

“那真是很好的年纪。”

“谢殿下夸奖。”

榻上的人一笑,忽转话问道:“你来的时候,谢洇教过你规矩吗……”

“没有!”

李若林声音急促,几乎截断王卓仪的话,引动她冷面挑眉。

李若林顿时噤若寒蝉,俯身埋头,将自己圈进了纱幔的阴影里。

其实谢洇早就教过李若林,甚至只恨言传,不得身教。

李若林在西陇监中时,谢洇给他写过一封信,其中言辞直白毫不顾及他谢氏长公子的身份,将他在内如何服侍公主,在外如何应承公主的事务,以及公主的脾性和喜好,全部一一写明。读得李若林赤耳,深恨他少时一向敬重的姐夫,怎么变成了这副没有骨头的样子。

“算了,先过来,我试试你。”

“是……”

李若林跪得久了,难免踉跄,好在他不着痕迹地撑了一把地面,白袖扫地,竟悄然带起了那支落地的金簪。

他迅速将簪子藏入袖中,赤脚踩上王卓仪的卧榻,屈膝在王卓仪身边跪下,挪动膝盖缓缓地跪至王卓仪身后。

王卓仪抬手挽起披散的头发,撇向一侧,灯火的光照顿时亮了王卓仪的雪白的脖子。

人的要害美丽而脆弱,李若林低眼,看了一眼袖中的金簪,忽然猛地跪直双腿,双手紧紧握着金簪高举而起。

“去死!”

他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一声,双手应声砸下,眼见那簪子就要刺破王卓仪的脖子,王卓仪却忽地拧过脖子,搂起满身薄纱轻巧往边上一翻,竟精准地避开了李若林的全力一击,顺势抬腿,朝着他李若林的胸口狠狠地踹了一脚。

李若林顿时失去重心,猛地跌落独榻。头磕在地上,血印即出。

他顾不上痛,挣扎着想要爬起来,然而为求瘦骨,一路上他早已将自己饿得饥肠辘辘,手脚乏力,一击不中,哪里还有机会。应声而入的侍卫不由分说地将他摁死在了地上,那根金簪也被含朱夺了过去。

一时之间绑绳上身,他像死囚临刑一般,破了心防,一声一声地喊着:“去死!去死啊!你去死啊!王卓仪你给我去死啊!”

王卓仪坐在独榻上,静静地看着地上的李若林。

他突然就哭了,哭得十分痛苦,似有某种万箭穿心般伤痛在心中忍了几十年,此刻积而迸发,近乎令他失智。

然而他只有十八岁。

十八岁的人被扭缠在绳索之间,那张脸梨花带雨,哭得实在很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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